蓝沙首页 >>> 文章 >>> 奥尔罕·帕慕克:为文明的共存而写作
锋镝下伏诛的“第三种声音”——沃尔夫的《卡珊德拉》
云也退
一
阿尔贝·加缪有篇散文名作《海伦的放逐》,唯美的文字写尽一位愤世文人的思古幽情:“我们放逐了美,而希腊人为美而动干戈。”看看希腊人,他们的征伐都透着浪漫和单纯,而我们呢?为了几桶石油和一群劳动力就可以大开杀戒。
遗憾的是加缪没有机会看到前民主德国作家克里斯塔·沃尔夫的作品了。她曾说:读神话是一种特别的冒险,可以体会到人是如何根据自身需要去复述流传至今的古老叙事,也就是说,神话是“事实”的变形或另一种解释。荷马、埃斯库罗斯们提供了“原型”,数千年后,剧作家阿努伊尔和科克托复述的安提戈涅故事就是用来表现人的自主欲望的,罗伯特·格雷夫斯笔下的特洛伊战争是一场为谋求经济霸主地位发起的殖民主义运动。轮到沃尔夫讲述特洛伊陷落始末时,她把卡珊德拉扶上了叙事者的位置:这个特洛伊的女祭司和预言家,欧里庇得斯、荷马、埃斯库罗斯仅仅承认她作为一名悲剧配角的价值。
但沃尔夫“重述神话”是为了发掘出一种被湮灭在英雄们的怒吼、狂笑、嚎啕之中的声音。卡珊德拉代表着阳刚的反面,她和身边男人之间的对立,在特洛伊主要是自己的父亲、国王普里阿摩斯和野心勃勃的宫廷卫队长欧密罗斯,在希腊则是迈锡尼国王、矮胖的阿伽门农和残暴的阿基琉斯——《伊利亚特》语境里的“英雄”就是一批疯狂的主战派男子。不过,这种对立不只是男攻女守的传统性别对立,沃尔夫要揭橥一种“女性特质”,以女性-预言家这一身份的结合超越简单的城邦忠诚,对抗一切好战的男性。
卡珊德拉既非男性附庸,也不是女性的代言人,而是站在一个独立的立场上,表达对那些破坏和平、给国家带来灾难的统治者的批判。特洛伊最后的战争开始之前,她因其灾难预言被当成疯子而被从城邦共同体疏离出去,从而目睹了特洛伊毁灭的全过程,沃尔夫从这一背景出发创作的《卡珊德拉》,成为对荷马以降的史诗叙事之男性话语的一个校正。大片《特洛伊》里的那一溜男模在小说里都会黯淡不少,仍然保持俊美的是抢走海伦、引发战火的帕里斯,还有死于阿基琉斯之手的特洛伊罗斯,理由十分简单:他们都是卡珊德拉亲爱的弟弟——这就是女性视角,一种让人倍感温暖的唯亲直觉。当特洛伊罗斯遭到阿基琉斯追杀的时候,卡珊德拉甚至认为自己能够保护亲爱的弟弟:
特罗伊罗斯,身上穿的是轻铠甲,他又一次从地上跃起,挣脱了阿基琉斯的双手,跑呀——我的天哪!他怎么还能跑呢!——起初无目标地乱跑,后来——我向他挥手,喊叫——他找准了方向,向我这边跑来,向神庙方向跑来。有救了。我们输掉了战争,然而我的弟弟有救了。在这个时刻小弟弟对于我来说是我最亲爱的人。……
这几句回忆令人唏嘘不已。神庙根本隐蔽不了特洛伊罗斯,阿基琉斯追进将他枭首,一旁的卡珊德拉亲眼目睹了弟弟的死。难怪罗伯特·卡帕等人经典的战地摄影里常有这样的画面:怀抱孩子的妇女忧郁地望着阴霾的天空。
二
女性的声音具有感染性、非功用性的力量,诉诸人的直觉而不是理性的计算。在西方文化的源头,卡珊德拉代表着女性的那一支话语,折射出直觉的、复杂细腻的内心世界,以及对和平的天然敏感。她的对手,是互为仇敌的普里阿摩斯、赫克托尔和阿伽门农、阿基琉斯——男性世界好战的大联合。
再现一个“败方”的女人的回忆不是为了翻案——事实上也无案可翻:希腊胜利后阿伽门农也没能活多久,特洛伊覆灭后,帕里斯照样能射杀阿基琉斯这个大仇人——说这是古希腊式的因果报应也好,快意恩仇也好,都脱胎于一种伦理蒙昧时代的二元论:非真实即谎言,非对即错,非胜即败,非友即敌,非生即死,其直接结果就是没有现代意义上的善恶正邪,零道德状态成全了史诗意义上的“英雄”。但是,卡珊德拉声音的介入打破了这种僵硬状态。她的叙事披露了一个关键性事实:特洛伊人当初是如何自我放纵对希腊人的恨意弥散、累积,而希腊人又是如何紧跟特洛伊人情绪的变化来提升自己的恨意的。这种恨因单纯而更显可怕,最后彻底冲昏了这群男人的头脑。
卡珊德拉的声音透露着直觉的力量:流血、死亡无论如何都是阴暗的,和平才是值得追求的价值。然而卡珊德拉被掳走,死在异国希腊,女性的声音也由此开始弱化。没有直觉的平衡,理性一再屈从于野心、暴戾、好勇斗狠,城邦社会的根基开始动摇。普里阿摩斯国王身上体现的父权政治,渐渐培养出他自己的对手——擅权独断的宫廷侍卫长欧密罗斯。然后一群男人展开了明争暗斗,越到战争迫近的时候,真理就越是噤声不语,人民听见的宣传都是争权者有目的地散布的谎言——尤其是以海伦为中心的那一整套话语。帕里斯真的把海伦带回了特洛伊吗?
阿尔贝·加缪认为今天的战争不再有古希腊人那样的情怀了。书生论政总是看上去很美,他就不曾想到,假如海伦根本就不在特洛伊,完全是权力者黩武主义的借口呢?沃尔夫奉这一说为正史是基于现实目的:她写作《卡珊德拉》的时候,正是人们对原子弹谈虎色变的时代,两个超级大国为了想象中的威胁正不断培养未来的炮灰:“起先为了欢呼战争的开始,人们利用了海伦的名字”,等到战争打了几年之后,“忙于打仗的人们再也不要求看美丽的海伦了。”穿透现实政治的迷障,沃尔夫犀利的笔锋直插男权社会的思维症结——埃涅阿斯的父亲安基塞斯启发卡珊德拉:你注意到战争的起因没有?“荣誉和财富也许可以造就一个男子汉,然而美人能行吗?一个民族,竟为争夺美女在战斗!”
安基塞斯不愧是特洛伊最睿智的长者。就算帕里斯真的隐匿了海伦,为“美”而动干戈,究竟是男人的荣耀还是耻辱?加缪反感男人的政治,可在他一相情愿的感慨背后,又隐藏着何等深刻的男权意识。沃尔夫揭示了男权主义的双重虚妄:为了完成自己一世的尊贵和武功,对女性、对自己的民族双双不负责任。卡珊德拉规劝普里阿摩斯不要随便兴战,后者庄重地答道:“潘托俄斯早就给我圆过梦了;身披黄金盔甲的当然就是我国王。我必须武装自己,以便去战胜全副武装的、阴险的敌人。”
三
沃尔夫之所以钟情于希腊神话,写了《卡珊德拉》又写《美狄亚》,很大程度上是基于古希腊的“前父权社会”性质,这就好像罗尔斯要虚拟无知之幕状态去推演作为公平的正义一样,沃尔夫也要回到一张相对更白的纸上去画图,回溯到昔日的叙事环境里,考察一种更可欲的女性意识和性别关系。她感兴趣的是:从那个时代出发的西方文化,是否还有其他途径,可以通往一个男权话语不那么强势的今天?
卡珊德拉死了,虽是死于阿伽门农的妻子之手,却间接伏诛于男人战火的锋镝之下。她操持的第三种语言,可以打破古希腊人僵化的二元思维的语言,也就此消失了。荷马笔下的“英雄”们认为不能看见、闻见、听见或触摸到的东西是不存在的,更不会理睬一个女预言家的妖言惑众。然而正如沃尔夫所说,这种声音从自己的骨灰里中源源不断产生的有生命的、微笑的元素,产生生命所不可分割的精神,精神的生命;正如安基塞斯所感慨的:与其生产那些邪恶的铁,真不如拥有直觉的天赋……男权主义的伟大诗人们从没告诉过我们这些。若是当初能传承下来一点,如今的世界会不会变得好一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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